散文 那年冬季有春风

  “起床啦,起床,”卫华粗声大嗓地喊着。几个熬了大半夜的兵,极不情愿地钻出被窝。其实,不起也不行了,隔壁师宣传队的女兵一声高、一声低的开始练嗓子,吵的让人心烦。

  我来自后勤修理连队,是连里的业余通讯报道员,常给军内外报刊投稿。说起新闻报道,铁道兵部队还真是有传统,各连队都有业余报道组,营里一般有报道员,师团级有专职的新闻干事。连队战士写个稿子想见报挺难。有次去地方报社学习,那儿的总编是个北方大汉,对当兵的很热情,给我们沏上茶后就开聊,聊到兴起,他不无歉意地说:“编辑部就这几个人,每天来一麻袋稿件,信封都来不及拆……”然后,指着我们手上的茶杯:“都是卖废纸买的。”说得大家心里哇凉哇凉。也难怪,每次《铁道兵》报上登我一小豆腐块文章,指导员都把全连集合起来念上一遍。

  都是爬格子,但写小说和写通讯报道完全两码事。连里不管,反正都是想辙把自己名字变成“铅字”,多变几次,全连光荣。我们这几个兵,兴冲冲来师里报到,来了后才知道一个头两个大的滋味。

  这天,依然是朱传雄干事和大家一起讨论小说创作方法。朱干事是创作组的“师傅”,四川人,身材略胖,宽脸庞,眼睛不大,但眉眼看上去很有喜感。听他那不温不火的四川口音,讲起笑话让人乐得打嗝。不过这些天,朱干事看到我们这几个无精打采的兵,就嘟囔:“啷格搞地嘛……”

  我们这几个兵,两个月里跟朱干事学了不少东西,他讲小说创作的人物、情节、环境三要素;讲散文创作的形散神不散;讲诗歌创作的意境与十三辙。虽说是师傅领进门、修行在个人,但面对的难题是共同的。

  “”年代的大环境,给文学创作带来极大束缚,文艺要以“八个样板戏”为模板,“三突出”“三陪衬”和“高大全”的创作模式不容置疑。有一个兵,为设计“高大全”的正面人物在出场时能够惊艳亮相,冥思苦想几天,终于想出一个场景,兴高采烈讲给我们听:一个班的战士摇着辘轳把英雄人物从井底摇上来,英雄的脸上黢黑,身体像铁塔一样从井底冉冉升起……

  朱干事在讲小说创作的矛盾冲突时,用手比划了四个字:起、承、转、合。他说这就是小说中的矛盾发生、发展、激化、解决过程,是构成一个完整故事的基本要素。

  但他却和我们陷入共同的困惑。写小说就要写矛盾冲突,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,突出的矛盾是阶级矛盾,但部队里上哪儿找啊。要写也只能写人民内部矛盾,写先进与落后的矛盾。好,那么谁先进,谁落后?我们把当年发表的小说做了分析研究,结论是:先进一方必须是工作者,诸如指导员、教导员、政委,且不能是副的;落后的一方只能是行政干部,还不能是正职,诸如副连长、副营长、副团长。这个级别就到头了,如果想写个落后的副师长、副军长,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。朱干事也无奈,但他聪明,让大家把精力集中在诗歌、散文创作上,以歌颂为主,绕过矛盾斗争的“陷阱”。为了熟悉一线连队的先进事迹,我们已经把师宣传科存档的上报材料通览了一遍。

  白天聊天,晚上写作。当大家铺开稿纸准备再干半宿的时候,朱干事推门而入。他神秘地眨巴着眼睛,悄悄说道:“胡清碧接兵部通知去北京了。”

  胡清碧是我们师三团的女技术员,著名模范,党的九大代表。四团战友郑赤鹰曾写过一篇报告文学《开山辟路女炮手》,专门介绍她的事迹,《解放军文艺》杂志发表后,在全国产生巨大影响。胡清碧秘密进京意为着什么?经过我们一番分析,认为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胡清碧是铁道兵推选的四届代表,她去北京一定是参加会议。而一想到四届要召开,冰冷的房间仿佛点燃一个大火炉,大家的情绪瞬间高昂起来。那时“”已到后期,全国人民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人心思稳,期盼经济建设回归正轨,人们对四届都寄予莫大希望。

  朱干事的“情报”让大家亢奋不已。老实说,这一期创作组即将结束,还没有太满意的作品。朱干事要求大家连夜奋战,每人写一首欢呼四届召开的诗歌,投稿抢个先机,命中率自然提升。大家领命而去,各自酝酿情感、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儿。

  一首诗歌虽然短至几行字,但我却迟迟下不了笔。夜半时分,卫华已经大笔挥就诗歌一首,其他战友也完成任务睡觉了,而我还苦苦地理不出个头绪来。寒夜里,裹着大衣仍然感到手脚冰凉,恍惚间,一个梦境浮现出来:隧洞里炮声轰鸣、硝烟弥漫,风打眼、小战士扒碴、斗车在轨道上驶过……像电影镜头一样清晰掠过,心里一阵发紧,身上不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有了灵感,一个标题在眼前晃动,手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写下“春风进山来”几个字后,就有种收不住闸的感觉,一气呵成写下三千多字,为梦境虚幻赋予了现实内容。

  大致情节是这样的:指导员(第一人称)晚上从收音机中听到四届召开的喜讯,兴奋得拿起收音机赶去工地,连队战士们正在隧道里施工掘进,我把喜讯告诉战士们后,大家干劲倍增。我突然想到应该让隧道对面的兄弟连队也听到这个喜讯,于是就把收音机对着电话机“转播”新闻,不想对面战友也正在向我们播送消息。两边的战士兴高采烈,一卯劲就提前把山峒打通了,两个连队的战友在贯通的峒里拥抱、欢呼,共同庆祝四届胜利召开。

  写这个场面时,张永枚《西沙之战》的诗句在耳畔回响——“壮志鼓双翅,豪情振羽毛”。嗨,我们铁道兵的豪情能够震撼山腹……

  我被自己写下的文字感动得一夜无眠。天亮后,拿出稿纸和复写纸,工工整整誊写了六份。最上面的一份寄给《铁道兵》报,其余依次寄《战友报》《湖北日报》《襄樊报》《丹江口报》。最后一份复写稿,字迹已经模糊,一位战友帮忙在炭火盆上烤了烤,油墨洇开、字迹清晰许多。犹豫再三,还是把这沓稿纸悄悄寄去《解放军报》,但没敢声张。

  很快,创作组结束,兵们各回连队。几天后,四届会议在1月17日闭幕后发出新闻公报,举国上下一片欢庆浪潮。一周后的1月24日,《解放军报》第三版通栏大标题:春风进山来。全文三千多字占了半版。关键是,标题下的署名是那么的熟悉。

  有点晕眩,浑身燥热,须知当年“两报一刊”的至高无上,但却让我这个普通战士的文章占了半版!很快,朱干事从师里打来电话,在祝贺鼓励后,他半玩笑、半认真地嘱咐:“要想翻跟头,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。”听到这句贴心的告诫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  1月28日,《铁道兵报》转载军报发表的“春风进山来”,同版还发表了卫华那晚写就的诗歌“政委和我抬石头”——

  (后记:44年前的此时此刻,发生了文章中的故事。我很怀念在铁道兵部队的那些岁月,更怀念亦师亦友的朱传雄干事,在他的指导下,我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转变。当我有能力去回报他时,竟在世间再也寻觅不到他的身影……)